这一夜晚来风急,连翊坤宫院中的几色菊花也被吹落了满地花瓣堆积。京城的天气,过了十月中旬,便是一日比一日更冷了。如懿用毕晚膳,换过了燕居的雅青色绸绣枝五瓣梅纹衬衣,浓淡得宜的青色平纹暗花春绸上,只银线纳绣疏疏几枝浅绛色折枝五瓣梅花,每朵梅花的蕊上皆绣着米粒大的粉白米珠,衬着挽起的青丝间碧玺梅花钿映着烛火幽亮一闪。地下新添了几个暖炉,皆装了上等的银屑炭,燃起来颇有松枝清气。
如懿捧了一卷宫词斜倚在暖阁的榻上,听着窗外风声呜咽如诉,眼中便有些倦涩。她迷蒙地闭上眼睛,忽然手中一空,握在手里的书卷似是被谁抽走了。她懒怠睁眼,只轻声道:“惢心,那书我要看的。”
惢心将书页合上,捧了金线青莲茶盏放在小几上,器皿轻悄落下,如懿用手松了松眉心,抬眼满目寂寥。
“永璋呢?”
“乳母刚喂好三阿哥,已经哄阿哥睡下了。”惢心垂着头,小心回着话。
如懿捧过茶盏,拿开碗盖,热腾腾的茶香便扑面而来,蒸腾的白雾里散开清香,拂散了如懿心底最后的倔强。
撂下茶盏,如懿阖眸,生怕满眶晶莹跃出,叫人看出她此刻的软弱:“以后不许泡齐云瓜片,重新换杯来。”
惢心见她隐忍的模样,心疼之余不免担忧,伏在她榻前柔声道:“小主这般倔强,是会受委屈的。”
如懿纤白柔嫩的手掩在面上,眼角滑落的几滴珠子便蜿蜒进了指间缝隙里,无迹可寻。
她近来多顾着永璋,加之皇后介怀她辅佐之事,不免寻机为难,忙起来便对皇帝少了热络,倒是成全了绾晨,夜夜承欢,隐隐有了集三千宠爱于一身之势。
她黯然神伤。从前潜邸时,每每入了秋天冷下来,桌案上便多是荤腥,他们一起用过晚膳,如懿便会吩咐惢心呈上齐云瓜片,这茶消垢腻、去积滞是最好的。
潜邸的那段日子,如懿的恩宠便如春日最娇艳的花朵,羡煞旁人,京城王公后庭里都鲜有能与她齐名的宠爱。
可惜现在是秋夜,她早已开至荼蘼,在宠爱上现了颓败。
其实皇帝心里有如懿,她本可以不放手,但是儿子和权力,这些东西她更难以割舍。原本以为放了手也无妨,却不知自己早就陷在其间,难以自拔。
如懿拂去面颊的泪珠,垂泪叹息,她多想与弘历做个平常夫妻,也许她就不必费心筹谋,将自己的心上人推到别人身侧。待回过神来,险些被自己唬住,她身上担着乌拉那拉氏的荣耀,怎会有这样轻贱的想法。
如懿拉住惢心的手想要寻求一丝安慰和支撑,却在光影里露了疲惫和苦涩。
“惢心,我好累。”
余音的叹息被穿堂而过的瑟瑟秋风卷走,惢心轻轻抚着如懿的后背,掌心温热的气息透过光滑的锦缎,覆在了如懿的每一寸冰肌上。如懿的温婉里一像藏着尖锐孤傲,这一次却轻易落下泪来,惢心忍不住开口劝慰:“小主,日子还长,您万不可难过叫人抓住了软肋,皇上与您心意相通,必不会不顾您的。”
如懿重重吐出一口气来,整了整鬓发,若不是美目泛了红,谁也不会知晓尊贵的娴贵妃方才的心酸。
“本宫倒盼着永璋此刻病了,起码本宫还有理由能见上皇上一面。”
如懿纤长浓密的睫毛垂了下来,遮掩住眼眸里的怅惘,两黛远山轻蹙,如庭院里吹落的花瓣一般萎靡。
惢心知晓如懿爱子情深,未料及她对皇帝思念更甚,连三阿哥都不可比拟。心里疼惜她,更是生了酸涩,却又不敢表露出来,怕引得她愈加闹心,便捧着茶盏匆匆退下,满殿复又寂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