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扬子江头杨柳春，杨花愁煞渡江人
“参差烟树灞陵桥，风物尽前朝。衰杨古柳，几经攀折，憔悴楚宫腰 。”
小歌女的声音从楼下袅袅娜娜地传来，听着飘渺的夜笙歌，似乎能想象得到一双玲珑白皙的纤纤玉手，戴着繁复错杂的金银钏子，手持红牙板在幽幽歌唱。
孟诗用枯瘦的手掩住颤抖的唇和即将落泪的眼，单薄的身影坐在床榻边缘，像一片落叶在西风中瑟瑟发抖。楼下的小歌女又唱：“……离思满蘅皋 。一曲阳关，断肠声尽，独自凭兰桡。”
到底还是年轻的女孩子，没经历过什么人间悲苦和大起大落，感受不到人情冷暖和世态炎凉，唱不出那种凄惨断肠。连尾音都是轻巧的，像猫一样的满足绵软。然而每次听到这首曲子，孟诗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到满腹伤心事，眼下正值难关，再次听到凄凄惨惨戚戚之声，禁不住要落下泪来。
孟诗拖着刚生产完的虚弱身躯站起来，想像之前那样施展优美的歌喉，吟咏心中的苦闷。直到左手勉强掐成一朵花的形状，歌声断断续续地哽在喉咙里，她才发现，她现在羸弱得连唱一首歌的力气都没有。
她瘫坐回床上，被褥红浪起伏，最深处安睡着她的孩子，才出生一两天，正在襁褓里睡得安详。烛台上的残蜡落下一滴泪，爆出清脆的烛花，微弱的光刹那间映亮了孩子小小的脸颊。她怜爱地凝望着孩子的面容，那目光充斥着一个母亲对孩子最大的疼惜，不自觉地包容到能盛下山和海，能融化冰与云。
时光回溯到孟诗初见金光善的时候。那时候她还是个不知愁的少女，声名鼎盛，鲜花着锦，坐拥烟花才女的美名，享着精致绝伦的容颜，还天真地以为这样的时光永不老去。钿头银篦击节碎，血色罗裙翻酒污。她沉浸在无限欢愉和放纵当中，真以为和他相拥入眠便是一生一世——
然而忽然一天大梦初醒，那些围绕耳边真挚的低语都化作泡影，美梦破碎之后才醒悟空荡的梦境光怪陆离，都是假象。那个男人一去不复返，只有她守着一颗扣子和山盟海誓空待三月春。直到她拼着命生下了那个男人的孩子，在这阴朔晦暗之夜，望着凄凉回荡在房间里的破碎月光，如浸在冰冷的秦淮河水里一样微微荡漾。听着别人唱年年柳色灞桥伤别，她才惊觉，或许她和金光善一开始就是天壤之别，劳燕分飞。
子夜的更点敲响，莲花漏里的水滴如同泪珠一样滴滴落下。窗户半敞忘了关上，春风刮得窗外柳絮凄迷。睡梦中的孩子突然哇哇大哭起来，像是代替孟诗，哭出了所有未完的泪。
孟诗猛然从双泪低垂中惊醒，伸手去探孩子的襁褓，口中喃喃低语：“阿瑶……”
【数声风笛离亭晚，君向潇湘我向秦】

2.杨花落尽子规啼，闻道龙标过五溪
云梦云萍城，彩云聚散真容易，萍水相逢各西东，是为云萍。
开竹扉，扫花径，阅读账本，浣洗衣物。今天是难得的一个假期，浮生忙里偷闲一日，孟瑶却依旧忙忙碌碌。从东方刚刚擦出鱼肚白，忙到熙攘人声渐起。从堆积如山的活计里探出头来，看看天空，方才醒悟，上午了。
孟瑶状似悠闲地伸了个懒腰，从书案前站起身来，放下手中竹管笔，望向窗外的大好春光。杨花星星点点飘过，映衬着安稳的五颜六色，大有落红成阵风飘万点的气势。然而大门外似有一个白衣公子在小扣柴扉，衣角的血迹掩不住狼狈。
孟瑶一眼就看出了他身处险境，立刻想通了，如果开门，说不定他会连累自己。脑子里刚想如何拒绝此人，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出了房门。
院内鸟雀啁啾，蝴蝶翻飞，玲珑院中莺恰恰。
孟瑶忽然又决定开门了。
花径不曾缘客扫，蓬门今始为君开。
那时候无论是孟瑶还是蓝曦臣，都不知道这次相遇会有什么样的结局。或许有时候知道了结局，反而没有那样一腔热血向前的勇气了。人生路本就无常，这样那样的相遇，只能归咎于缘分。
大家都是命，半点不由人。
蓝曦臣在孟瑶这里停驻了月余，连他们自己都没察觉的是，原本他只是孟瑶生命里的一个过客，却嵌入了孟瑶的生命里。二人的默契与心有灵犀，往往一个眼神对方就能会意。
因为孟瑶白天往往忙于生计而不在房里，到晚上他们有多少个夜晚的秉烛长谈。孟瑶并不知道，云深不知处严格的作息时间，就这样被他轻飘飘颠覆。而始作俑者浑然不觉，还笑吟吟地指着窗外说：“今晚月色多美。”蓝曦臣也配合地说：“星光盈盈且皎洁。”
愿我如星君如月，夜夜流光相皎洁。
多美。可惜人有悲欢离合，月有阴晴圆缺，此事古难全。
古难全。
恍惚到了蓝曦臣离去的时候。那个时节杨柳青青，杨花落尽。孟瑶站在小渡口上演了一场十八相送。和一个人形成羁绊，分别的时候果然更会依依不舍。不是多情自古伤离别，而是离殇只因多情人。
抬头望望天，东边日出西边雨。孟瑶本想折柳相送的，看着江南岸柳枝、江北岸柳枝，忽然不想折柳了，大概是不想让繁文缛节徒增感伤。彼此都没说什么太伤感的话，就是简单的什么拱手一别，互道珍重罢了。杨柳结舟望君珍重，两处不相送。
其实有句话孟瑶没说的。
“君游东山东复东，安得奋飞逐西风。”
不得奋飞逐西风，所以不如不说。不是留明待月复，三五共盈盈。而是暂满还亏，待得团圆是几时。
仍是挂念你。
所以——
【我寄愁心与明月，随风直到夜郎西】

5.半世浮萍随逝水，一宵冷雨葬名花
雨夜观音庙。
雨淅淅沥沥地下着，都说杨花入水化浮萍，在云梦的小镇云萍城，在这一切开始的地方。从哪里开始，就从哪里结束。
天上的杨花化作地上的浮萍，天上的云朵冲刷成地上的尘泥——
跌入尘泥。
从尘埃中来，到尘埃中去。从不堪身世中来，到万人唾弃中去。最后都归于尘土，开不出一朵花来了。
虫儿不飞花儿不睡，天上的星星不说话。那仁厚黑暗的地母啊，能否安睡下他没有光明的灵魂。
也曾红烛昏罗帐，也曾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。而今滴滴答答淹烂庭花不肯休。空阶前作叶上雨，点点滴滴总关情。
回首生平皆历历，蓝曦臣和他的过往一幕幕浮现在眼前。从云萍初见，到战场偶遇；再从三尊结义，到兰陵四时景。风物四时样皆付诸笔端，然而春风不渡春风客；纵使笔下山河琳琅，然而清醒过来，那些温存不过碎梦一场。
这绛烛残泪拉得人影幢幢，暗风吹雨入寒窗，渐渐淹没过往。耳边仿佛又浮现出了他的控诉，从云萍思诗轩起，到云萍观音庙终。
最初是子夜，一个婴儿降生到思诗轩里，伴随着母亲的清泪两行，杨花飘飘吹满绣床。
上午那个轻扬少年和世家公子在杨花飞散的春光满园中相遇，绿杨烟外晓寒轻，红杏枝头春意闹。自此缠绊成一生的结。
然后是中午，日头最盛之时，也是他风华正茂。三尊结义，无限风光。人人都有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时，只可惜所谓“鼎盛”，意思就是，从今往后全是下坡路。
黄昏开始的不伦之恋刻骨铭心，在他原本不堪的命途里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。而今只道当时错，满眼春风百事非。
雨就这么下了一夜，一晚上的光景，就仿佛走过了一生，一抔净土掩风流。游丝飘系花酒前，落絮轻沾风月闲，不用蹙眉尖，双泪落阶前。
【魂似柳绵吹欲碎，绕天涯】

6.似花还似非花，也无人惜从教坠
青灯照壁人初睡，冷雨敲窗被未温。
又是一个雨夜，寒室院宇深，枕簟凉，一灯孤影摇书幌。悠悠生死，一别经年，迟迟钟鼓初长夜。蓝曦臣坐在窗前挑落灯花，外面传来了报时的鼓点。三更天了，正是子夜。
那个人出生的时辰。
耿耿明灯夜色长，风雨助凄凉。蓝曦臣孤独地坐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一言不发，时间停滞，呼吸静止。他在等待敲门。
敲门声终于响起了，金光瑶抱着被子站在门外。他单薄的身影在雨中瑟瑟发抖，神色愈发凄楚。蓝曦臣把他迎进屋，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，被褥铺好，隐隐约约两人纠缠在一起，彼此拥吻，倒在锦被上。迟来多年的一晌贪欢终于到来，在这迷乱的黑夜中可以百无禁忌放下一切，梦中看不清彼方此方的脸。
那一星如豆灯火烫痛黑夜，爆出热烈的火花摇摇欲坠。绣着锦绣花朵的枕头被泪水洇湿，潮头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，浪打浪一样直上青云颠。重霄九有碧云天，而他深陷在温柔的幻想乡里分不清东南西北。
花有清香月有阴，于鸳被鸯衾之上更是勾魂摄魄，望了满眼的少年风流。这婉转承欢使人恍惚，更加意乱情迷。这一支未开放的花苞在蓝曦臣身下绽放，一层层渐次打开，纯白幽香，动人心魂。从小荷才露尖尖角到映日荷花别样红，微露点点缀在枝头，一片湿滑。朝为行云，暮为行雨，朝朝暮暮都欢愉。
那萤火似的微光消散，黑夜从四面八方包合起来，翻天地覆地晃动几下，狂悦也在这最后几下颤抖不已。阿瑶最后附耳低语了一句话，好似无声地说出来，却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。
来如春梦了无痕，去似朝云无觅处。
支离破碎的梦境幻影迷离，正是子夜，蓝曦臣却醒了。
窗外正下着雨，像梦里一样的梧桐叶上三更雨，惊破梦魂无觅处，蓝曦臣恍惚间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。春意阑珊，罗衾微寒，他拥衾坐起，惊觉梦里不知身是客，一晌贪欢。
无端燕鹊高枝上，一枕鸳鸯梦不成。
蓝曦臣打开寒室的门，外面正淅淅沥沥下着小雨，一如雨夜观音庙那天，又如同遥远的童年。他不打伞站在雨幕里，姑苏的春雨细腻而缠绵，只是这夜雨霖铃之声总让人肠断，年复一年。
金光瑶梦里缱绻之际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是——
“秋去春还双燕子，愿衔杨花入窠里。”
而他在雨夜里痴痴望着满地梨花泪，拾起一片杨花，往下想：含情出户脚无力，拾得杨花泪沾臆。
那夜酒醉，他说杨花是离人泪。一语成谶却是道破天机，风起雨声渐渐，不知吹落谁的泪眼
【细看来，不是杨花，点点是、离人泪】

我参加lofter上情人节活动的短篇哦 @春语笑♀ @糖诗♬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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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这几段真的句句写心坎儿上了。心血来潮配了一段，但能行有限尤其最后一句，感情实在拿捏得不到家……

翻到这里给书娘dd，文我不敢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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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d, 小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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